他提壶,注水,击拂。
茶筅在盏中快速搅动,沫饽渐起,白如初雪,厚如凝脂。
最后一筅收住,沫饽满盏,细密光滑得能托起一枚铜钱。
他双手端起茶盏,高举过头,朝四方各敬一次。
然后把茶盏轻轻放在茶树下,让茶香混着晨雾慢慢散开。
山林很静,能听见远处溪涧的水声。
几只早起的山鸟扑棱棱飞过茶园上空,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。
陆茗直起身,转向在场的人。
“今年北苑正式收徒。不以陆家的名义,不以任何家族的名义——以茶的名义。”
林阿贵的儿子小林第一个上前,双手捧着茶盏,跪坐案前。
陆茗接过他递来的茶盏,抿了一口。
然后把自己的茶筅递到他手里,动作极慢,像在传承一件比任何珍宝都更贵重的东西。
“研茶十六水,过黄十二宿火。这是古法的基础。但真正的好茶不在技法里,是在你的手、你的眼、你的心,在你守着焙笼一夜一夜不肯去睡的那个念想里。”
他看着小林的双眼,静静问:“记住了吗?”
“记住了,陆老师。”小林声音发抖,手却很稳。
陆茗弯了弯唇角:“叫师父。”
小林愣了一瞬,然后重重点头,眼眶红了。
“师父。”
茶香千年
在场的几个老茶农不约而同地鼓起掌。
林阿贵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,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然后继续抽烟。
烟雾在晨光里散开,熏得他自己又咳了两声。
收徒仪式结束后,众人逐渐散去。
陆茗一个人走到茶园深处那几棵百年老茶树下。
树皮皴裂,枝干虬曲,可每一根枝桠上都冒出了新芽,在晨光里像一簇簇小小的火苗。
他伸手摘下一枚芽头,放在掌心里看。
芽心嫩黄,白毫细密,和千年前父亲教他认茶时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他没回头。
顾擎昀走到他身边,站了片刻,然后伸手把一枚玉牌挂在他腰间的丝绦上。
玉牌是羊脂白的,正面刻着一个篆字——茶。
背面刻着两行小字:千年一叶,万古同香。
“定制的?”陆茗拿起玉牌看了看。
“嗯,本来想等你生日再给。但今天正好,也算一个见证。”
陆茗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篆字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擎昀,你说时空会不会是一个圆?”
顾擎昀看着他。
“八年前我睁开眼的时候,觉得自己是个错位的灵魂,偷了这个时代的身体,借了这个时代的命。后来你告诉我。”
“我的时代是二十一世纪,我的家是杭州顾宅,我的身份是你此生唯一认定的人。”
他转过身,面对着他,把手放在他胸口,掌心贴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。
“今天在北苑的茶树前,我忽然想通了,时空很可能真就是一个圆。”
顾擎昀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低下头,把自己额头抵在陆茗的额头上。
两个人鼻尖碰着鼻尖,呼吸交缠。
“你听,”顾擎昀哑声开口,“这颗心,这辈子,下辈子,都只认你。”
陆茗唇角微勾,没说话。
他只是闭上眼睛,把脸埋进顾擎昀的肩窝。
他在心底轻轻说了一句:父亲,您看到了吗?陆家的茶,不会断了。
两人在茶树下站了很久,直到晨雾散尽,直到林间的鸟鸣渐渐稀落。
陆茗知道自己该往回走了。
茶室里还有新收的徒弟在等他,几个老茶农正在烘焙房外等着请教刚采下的这批茶青怎么摊晾。
但他还是在回去之前,又贪婪地看了一眼头顶那几棵百年老树。
新绿层层叠叠覆在虬枝上,和前世陆家别院里他趴在病榻窗前看过的那抹春梢一样鲜亮。
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枚新芽,像碰一个等了千年的承诺。

